笋溪烟火醉中山

从江津四面山丛林逶迤而下的笋溪河,在中山古镇的怀里伸伸纤腰甩甩秀发,演绎出了不染尘俗的妩媚韵致。此镇是重庆热度蛮高的旅游胜地,人们喜欢跋山涉水来这儿,除了体验青山绿水、明清建筑、石板老街、民俗文化,勾引魂魄的还有氤氲山水间的美味烟火。

 

我母亲祖籍江津,老家距四面山近,这份因缘使我对江津的感情很深,几乎年年去,而次数最多的则是中山古镇。那儿的人文风物令我着迷,何况每次前往,还能让舌尖在笋溪河畔的千年老街享受一番在城市花钱也买不到的快活。

 

我频繁探访中山古镇,其实还兼一项重要任务,为九十多岁的老母亲带回她最喜欢吃的石板糍粑。老太太腿脚不便,几十年未回家乡,三五块儿时记忆中的石板糍粑,我相信可以消减她的几分乡愁。

随笔的图片

 

知道中山古镇属于旅游热地,我若去,一般会刻意避开节假日,为的是轻松享受笋溪河与古镇老街特有的清幽、散淡和闲适。鸟儿于林中呢喃,河水在足下低语,老人在屋檐下晒太阳,脚边依偎着猫猫狗狗。商铺虽然开着,但静静的,没有烦人的音乐和拉客的吆喝。在游客稀少的时候徜徉于此,安宁中可以嗅出岁月悄然滑过老墙木楼石板街的味道。

 

笋溪河畔的乡土美食串珠成链,手艺都是祖辈所授,无宗无派,也不刻意雕饰,骨子里透出的却是山的粗旷水的灵秀。常去那家无名的烟熏豆腐店,与老板娘熟识久矣。她笑笑,停下纳着的绣花鞋垫,弯腰为身旁炉灶上的豆腐翻面:“又来啦?还是老规矩加芽菜肉末吗?”并递过小板凳让我在街沿坐下。我承认自己对中山古镇的烟熏豆腐有些上瘾,每来必吃,转身又想。古镇几乎家家都卖烟熏豆腐,雪白柔嫩的豆腐块均匀地码在竹编的炕床上熏烤,边烤边刷味料。每家味料配方不同,总有一款能够投你所好。古法烹制的豆腐,在炉火和时间的加持下完成了涅槃,通体金黄,香气在吱吱轻响中漾漾开去,人从老街走过,那香便如影随形。每块豆腐随时都是热乎乎的,竹刀剖开小口,灌进炒制的肉末芽菜,集酥脆嫩香辣鲜于一体,真的让人欲罢不能。老板还会忠告猴急的娃儿们:慢慢吃,小心烫嘴哟。

 

我照例去靠近古码头的那一家老字号为母亲买石板糍粑。香甜软糯的糍粑与香辣咸鲜的豆腐珠联璧合,堪称古镇美食双骄。蘸食豆面糖粉的糯米制品全国皆有,但以石板为锅,不沾半点油星煎烙糍粑,据我观察属于中山古镇的独创。石板形如圆盘,平坦赛过镜面,软糯的糍粑经过石板热力烘焙,外表多了几分焦酥,口感新异非寻常糍粑可比。中山人对糍粑情有独钟,家家喜食爱做,逢了中秋还举办声势浩大的“糍粑节”,来古镇的客人因而口福不浅。有一年中秋我来,见到了百人围着碓窝共舂糍粑的欢乐场景。那尊碓窝高及人腰,重达3吨,号称“天下第一大碓窝”,据说当天由54个壮汉“嗨哟嗨哟”喊着号子抬到现场。碓窝装了起码200斤刚出笼的糯米饭,四周密密麻麻挤满了居民和游客。大家轮番上阵,十几根椿棒起起落落,歌声笑声惊得鸟儿不敢停下。是夜,中秋明月在笋溪河荡漾,月圆饼圆人团圆,中山古镇被幸福装点得五彩缤纷。

 

如果把中山古镇的四季生活喻为田园牧歌的话,我以为最出彩的华章非“千米长宴”莫属。

 

 

2020年腊月末,我获悉中山古镇举办“千米长宴”民俗文化节,便在头天下午赶到。古镇张灯结彩好似盛装的新娘。根据经验先找宾馆,连走几家,都被告知床位早已订满,最后不得已在离景区几里外的鸡毛小店落脚。小店老板告诉我;千米长宴是古镇最盛大的聚会,他当娃儿的时候,每年农历腊月底,老街的商家与住户们都要选择吉日集体吃年饭。那一天,家家户户都把饭桌抬到老街街面上吃“百家宴”,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左邻右舍亲亲热热围桌而坐,觥筹交错中尽情享受年的味道。古镇自古以热情好客闻名,此时倘有认识的朋友抑或陌生路人经过,主人家总会拍拍身边的椅凳相邀:“来来来,吃几筷子再走!”光阴荏苒,沧海桑田,好多事体已然湮灭,但中山古镇举办长街宴的民俗却穿越风雨传承至今,规模与影响越来越大,“千米长宴”成了古镇最为亮丽的餐饮民俗文化名片!

 

开宴之日我起个绝早进入老街。家家彩灯高悬,门户大开,炉火吐焰,刀勺叮当,蒸笼升腾着乳雾,热油翻滚于大锅。透过窗户望室内,桌上案上高碗矮盘琳琅满目,腊肉、香肠、烧白、鲊肉、杂烩汤、糯米圆子,烟熏豆腐和石板糍粑更是家家皆备……虽然大多在平常日子也吃,但因了年的喜庆和家的团圆,再普通的饭菜也胜过山珍海味。

 

10点钟过,暖暖的阳光漫进老街,古镇人家开始在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的街面铺陈桌椅摆放碗筷,使得原本并不宽敞的老街更为逼仄。桌子或方或圆,椅凳有高有低,从街的一头挤挤碰碰摆到了另一头,真是活脱脱的“千米长宴”。我在这席桌的缝隙中巡弋,耳边传来几个年轻男女的对话:“二娃、三妹,你们好久回来的嘛?”“昨晚坐的红眼航班,就为赶上今天的街宴。”“是啊,在外一年,想烟熏豆腐和我妈做的粉蒸肉想到命里去了!”这是几个在沿海城市的打工者,家乡、亲情与美食,每年都会召唤他们在春节前风雨兼程赶回来,在熟悉的饭菜中拥抱幸福。

 

正午,潮水般的爆竹声浪中,中山古镇千米长宴拉开大幕。平时清静恬淡的古老街巷,此时已被汹涌奔腾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我是被歌声笑声鼓乐声敬酒声祝福声抬着艰难前行,还不时瞻前顾后袖手侧身,为扛着长木盘吆喝送菜的厨者们让道。一拨又一拨年轻游客,端着饭碗满街穿梭,这张桌子拈几筷,那席上碰个杯,嘻嘻哈哈,其乐融融。及至老街中央,我被人群裹挟再也动不了步。正在踌躇,手臂被谁挽住,低头看,估计是一张桌子的主人家,彼此并不认识。他拉我坐下,筷子朝满桌菜肴划了个圈:“莫走莫走,挤不过去了。来,尝尝我的手艺,大脚菌炖土鸡,只有我们山里才有哦。”他儿子则递过来半碗咂酒:哥子,整几口,这是我们中山的镇“五粮液”!

 

 

宴席正酣,一个高音传来:打盆表演开始啦!场面立时骚动,很多人丢下碗筷,呼啦啦朝街口涌去,争睹千米长宴的压轴表演“打盆”绝技。老街悠长狭窄,从前举办百家宴时,乡厨用长盘端着饭菜游鱼般穿梭于席桌间,快捷高效,谓之“打盆”,掌门人的技艺已经传承了几代。广场上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观众,全都仰头踮足,视线聚焦到场子中央。一个六十开外的精壮老汉,身着红衫,头缠白帕,腰束黄绦,足上却是一双黄澄澄缀有鲜红绒球的草鞋。但见他头上顶着一面长约3米的木盘,盘中整齐摆放着十来个或长或圆的碗盘,鸡鸭鱼肉羹汤面饭一应俱全。有观众议论,说起码顶得有20几斤重。老者并不借助双手,头顶木盘在场中碎步兜了一圈,踩着长凳上了大方桌,那长长的摆满饭菜的木盘像焊在头上纹丝不动。他频频朝观众抱拳致意,继而抬腿屈膝又登上桌子中央的另一条椅子,离地已有三米之高。全场鸦雀无声,有女孩紧张到两眼紧闭。表演者面不改色,施礼四方,最后只脚兀立、双手张扬,定格为大鹏展翅!刹那间,掌声与喝彩声像平地炸响惊雷,冲出老街,在笋溪河上久久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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